在以前那个没有燃气的岁月里，父亲是靠上山砍柴解决生火做饭的燃料问题的。除了给自家砍柴，还要给外婆家砍柴。每天秋收刚过，杨林镇七里湾山里的风就变凉了。父亲慢慢解开挂在老屋檐下的柴刀，在磨石上霍霍地磨着，铁锈和清水混成淡褐色的涟漪，在水盆里一圈圈荡开。母亲把饭装进饭盒，又在土灶间烙了几张面饼，用干荷叶包好，塞进那只褪了色的军绿色挎包。我知道，为了生计，父亲又要上山砍柴了。

清晨五点，天还是黑乎乎的。我跟着到了门口，看见父亲推着木板车，他的背影淹没在晨雾里，挑柴的扁担在车上微微颤抖着。荒山野岭，枯草齐腰，父亲挥舞柴刀的身影在荆棘丛中起伏，那些带刺的藤蔓缠住裤腿，他便用刀背拨开，再砍断。收拢的枯枝残叶渐渐多起来，父亲只穿一件单褂，后背的汗渍洇成深色的一片，棉袄早已脱在一边。

挑担下山是最吃力的活。近两百斤的柴火压在肩上，脊背弯成一张弓，扁担吱呀吱呀地呻吟着。将近二十里山路，碎石硌着胶鞋底，每一步都得踩稳。我在半路迎接他，接过担子往肩上一托，那分量立刻压得我踉踉跄跄。走了不过两三里，汗便涔涔流下来，衣衫黏腻地贴在身上。父亲跟在我身后，脚步却稳当得多，呼吸虽然喘，却带着一种笃定的节奏。

在半途歇息时，我看见父亲摊开在膝上的手掌满是被柴刀柄磨出的老茧，厚厚一层，黄中带黑，纹路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和树汁。父亲那双手，接过爷爷的药碗，接过我的学费，接过弟妹的小书包。一生中，他从不叫苦。有一次柴刀滑脱，伤了脚背，他只是用布条缠了缠，照样挑着担子走完了剩下的路。

太阳西下时，父亲回到了家。母亲端出一盆清水，父亲先去按了按最上面那捆柴，又将几根松枝摆放齐整，然后才蹲下身洗手洗脸。他洗脸时，我看见水珠顺着那些被山风刻出的皱纹淌下来，一滴一滴，砸在地上。

后来我离家读书参军，每次临行前，父亲总是沉默地替我捆绑行李，打结的方式和他捆柴火时一模一样，用力扯紧，再绕两圈，最后拍一拍，确认牢靠了才递过来。那个动作里有山的力量。

如今父亲走了，他挑过的扁担还在。院子角落里再没有堆成小山的柴火，做饭烧的是天然气。可是，每当我遇到难处，总想起父亲挑担下山的背影，两百来斤的重量压着，一步步走稳，不抱怨，不回头。那股坚韧不拔的劲儿成了我们家的家风，日子再沉，也得挑着走；路再长，总得一步步量完。

前些天，我教女儿捆书，打完结后用力扯紧，再绕两圈，最后拍一拍。女儿问为什么这么仔细，我愣了一下，笑着说：“这是你爷爷教给我的。”土灶膛的柴火早熄了，那股松脂的香气似乎一直都在。中元节到了，我又想起父亲。我在依稀中看见父亲斜靠在竹椅上打盹，发出鼾声，混在柴火的毕剥声中，安稳绵长，像山间的山泉水，流过一代又一代人的平凡日子。（牛明峰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