难得轮休，我回了趟县城的家。

父亲不在客厅，母亲朝书房努了努嘴。我推开门，他正伏在书桌上备课，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，肩线已被岁月磨得稀疏。我叫了声“爸”，他转过身，摘下老花镜，笑了：“回来啦？刚好，帮我看看这个课件怎么放大。”

每次回家，我早已习惯他这样的开场白。不问工作，不问长短，见面就拉着我解决“技术问题”。

书桌上摊着一把黄杨木的三角尺，边角磨得发亮，刻度线已模糊难辨。旁边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，电子白板的课件定格在一道几何题上。这把尺和这台电脑，像两个时代的教具，在他手边相安无事。

父亲是县城小学数学教师，一教就是三十多年。智能教学设备不断普及，他学得认真，图形用软件画得工工整整。可讲几何时，他还是习惯拿起这把旧三角尺，对着屏幕比划。他说：“电子的是方便，可手里没把尺，讲起来不踏实。”

严谨是刻进他骨子里的。我念小学时，算术题少写一步演算便要打回重做。他说，人生跟算术一样，每一步都要有来由，跳步就要摔跤。如今见识了形形色色的人和事，才慢慢听出这话的分量。

晚饭后，我陪父亲在阳台上闲谈 。老家的月亮一如儿时那般皎洁明亮，照着父亲花白的头发，映着父亲脸上的皱纹。

“新单位，还适应吗？”他问。

“慢慢适应了。”我答。

他点点头。过了很久，才慢慢说：“你们那个工作，跟我在黑板上画线一样，线画直了，什么都清楚。线歪了，越描越黑。我教了一辈子数学，三角形是最稳的。人也一样，心里要有三条边：诚、勤、廉。三条边守住了，一辈子不会倒。”

离家时，我问父亲要那把三角尺。父亲仿佛早有准备，目光扫过那把旧的三角尺，然后弯腰打开抽屉，拿出一把新的三角尺。“这把旧的跟了我大半辈子，舍不得给你，”他把新的递过来，“这把新的，你拿去。尺子是新的，道理是老的。刻度可以磨掉，正直不能磨掉。”

我把三角尺带回我的工位，放在办公桌的抽屉里。每当心神不定时，便拿起这把尺，想起父亲的话：尺子拿正了，量什么都准。一把尺，量得出几何题的答案，量得出讲台到课桌的距离，也量得出一颗心的偏与正。

窗外秋风渐起。我看着抽屉里的三角尺，新的，刻度清晰，笔直如初。我拿起它，在阳光下端详，木纹清晰，仿佛父亲的掌纹。父亲仍在那个小县城，仍在讲台上画着他的圆。而我带着他的尺，在人生的几何题里，一步一步，走得稳当。（胡丹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