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已经去世半年多了。每次回到老家，我总爱往老家屋后那一小片竹林里钻。竹子是父亲早年种下的，风一吹，竹叶子哗啦啦响，听着就像是父亲在跟我说话。

说起这片竹林，那可是父亲半辈子的心血。小时候家里穷，老屋基是池塘填出来的，三面环水，土质松松垮垮的。父亲闷声不响地就下了决心，种竹子，用坚实的竹根把泥巴牢牢抓实。父亲只是初中文化，却时常会念叨苏东坡那句“宁可食无肉，不可居无竹”。我们笑他附庸风雅，他也不生气，闷头继续干他的活。后来才明白，他要的不是什么文人雅趣，是给一家老小找个安身立命的根。

当年种竹子的难处，说出来都是泪。那时候村里大多数人家，都靠竹子护田护堤，谁舍得把竹种给你？父亲为了求得一篮竹种，不知道在人家门前转了多少回，好话说尽，才从一个远房亲戚手里讨来几株。就那么几棵苗，想长成一片竹林？做梦都不敢那么想的。

可父亲就是不信邪。他天天蹲在竹子跟前看，翻来覆去地瞧，还真让他发现了门道。原来竹节上那些次生枝，只要带着点根须，掰下来插进土里，居然就能活！那天他眼里的光，多少年过去了，我到现在都忘不了，比捡了金子还明亮。

打那以后，父亲就像着了魔似的。他走亲戚，串邻居，眼睛净往人家竹子底下瞟，看见带根须的枝就挪不动腿。要回来以后，留头截尾，30公分一段，插在屋后潮湿的泥巴里。十天半个月过去，嫩芽就拱出来了，绿油油的。60多根断枝，硬是让他插出了一片竹林。那一根根竹鞭在地下疯长，把松软的塘泥抓得铁紧，也把我们这一家子的心给拴住了。

父亲这人，一辈子直来直去。他年轻时当过工人，后来下放回农村，什么苦都吃过，腰杆子从来没弯过。竹子空心、笔直、四季青翠，雪压不折、风吹不倒，我看他就是照着竹子的模样活了一辈子。他嘴上不说，可那一片竹林就是他留给我们的家训，做人要正直，要清白，要像竹子一样“一生直无斜”。

现在回想起来，他当年守住的何止是那方宅基地，他守住的是一个家的风骨和脸面。如今的年轻人总说传承家风，廉洁修身，其实哪有那么玄乎呢？就是父亲弯着腰插下一截截竹枝的时候，孩子们都看在眼里，记在心里了。

多少年过去了，如今竹林茂密，风一吹沙沙响，还是当年那声音。我坐在底下就不想走，总觉得父亲就蹲在旁边，头也不抬地说：“竹子要扎根，人也要扎根。根正了，一辈子就正了。”

父亲种下的这片竹林，是他留给我最踏实最清白的念想。（牛明峰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