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，母亲又上山背水去了。

母亲每天都起得很早。晨光初透时分，她已背着那只淡蓝色的小水桶，拄着自制的竹杖，沿着村后蜿蜒的小路隐入山林。80岁的背影在薄雾里显得瘦小，步履却有节奏，稳稳的，像山间一条不知疲倦的溪流。20多年了，不论寒暑晴雨，她总要抽空亲自去瑶玲山上背那石缝里沁渗出的山泉水，仿佛那是平凡日子不可或缺的仪式。

我们做子女的，怕她累着，曾无数次劝阻她。弟弟说现在家家通自来水，买桶装水也不贵，就是一个电话的事；我从昆明给她捎回净水器，她却很少用。母亲用那句说了千百遍的话回应我们：“我上山背水，水好喝，又活动筋骨，还可以省下买水的钱，好处多着呢！你们不要啰嗦！”

以前听这话，我只觉得是老人的固执。随着年岁渐长，我才慢慢读出些别的滋味来。母亲的前半生，经历过真正的物质匮乏。野菜充饥的年月，一瓢米都要算计着用。那些苦难没有压垮她，反而在她骨子里烙下一种近乎本能的俭朴，是对物力发自内心的敬畏，是老一代人用脊梁扛过风雨之后，对“来之不易”三字的深刻认知。

为了让母亲高兴，我亦曾陪伴她上山背水。那条她走了二十多年的山路，哪里石头松动，哪里雨后湿滑，她都了然于心。到了泉眼处，她俯身用小木勺一瓢一瓢地舀，像在完成某种古老的礼拜。背水下山时，她微微弓着腰，步子放得极稳，水在桶里轻轻晃荡，却没有一滴溅出来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，她背的何止是水？那是一份自食其力的尊严，一种不欠天地，不欠儿女的坦然。

如今讲反腐倡廉，常讲修身齐家。我觉得，母亲未必懂得这些大道理，但她用一双布满老茧的手，用二十多年不间断的往返，把勤俭二字写进了我们家的血脉里。她用最朴素的方式告诉我们，人可以对物质欲望保持清醒，可以在简单中获得丰盈。这种家风的传承，不是靠说教，靠的是日复一日躬身而行的背影。

现在，我们不再劝她了。弟弟会在母亲下山的路口等着迎一迎，接过她背上的小水桶；我回老家时，也爱喝她背来的山泉水。那水确实清甜，有一种说不出的回甘。

母亲依然喜欢上山背水。她的背有点驼了，但脚步还在走。那条路上，她慢慢地走着，像一盏移动的明灯，照着一个家庭最干净的源头。（牛明峰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