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走后的这半年，他的简陋书房保持着原样。那只白色搪瓷茶缸，依然搁在书桌最顺手的位置，缸沿已磕掉的几块瓷，露出黑色的铁皮，像沉默的豁口。缸身“奖给先进生产者”的红字早已模糊，只在午后斜光里，才勉强辨认出那份属于一个时代的炙热。缸底那圈深褐色茶渍，是岁月留下的年轮，一圈圈，摞着他50年的光阴。

父亲早先是曲靖地区机械厂的工人，这只茶缸是他当上先进生产者那年得的。在我的记忆里，茶缸几乎是父亲身体的一部分。每天清晨，他抓一把粗茶丢进去，拎起暖水瓶，热水冲入的“刺啦”一声，水汽腾起，新的一天便在这团白雾里开始了。无论修农具还是看报，茶缸总稳稳立在他身旁。他宽厚粗糙的手掌握住滚烫的缸身，仿佛握着整个人生的安稳。他话少，很少表达情感。我摔倒了，他皱眉说“自己爬起来”；考了班级第一，他只“嗯”一声。我与他之间，似乎永远隔着茶缸升起的那层热气。

有一年冬天，我左脚上生了疮，需热敷，整日躺着。迷迷糊糊中，感觉有人用湿毛巾擦我的额头，又有微凉坚硬的东西碰了碰嘴唇。我睁开眼，见父亲坐在床边，一手端着搪瓷茶缸，一手拿勺，小心地将温热的糖水喂给我。灯光下，他挺直的脊背有点佝偻。后来我才知道，他怕烫着我，将开水在两只杯子间来回倾倒，一遍遍用嘴唇试温。盛水的，正是他从不离身的茶缸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，这只冰冷坚硬的茶缸里，盛着他说不出口的舐犊之情。他的爱像这只搪瓷缸，朴拙，厚重，不善言辞，却能在我需要时，捧出整缸的温暖。

父亲常说：“搪瓷缸，磕了碰了还是缸，不漏就是好缸。”他当先进生产者靠的是不迟到不早退、不偷工、不拿厂里一钉一铆。因历史原因，他被下放农村，离厂时，他的工具箱干干净净。工友说他太老实，他笑笑：“做人跟搪瓷一样，瓷实了，摔不碎。”他当班长那些年，经手多少材料，家里没多出一颗螺丝钉。他说：“公家的东西，烫手。”这些朴素的道理，他很少跟我讲大课，只是日复一日用那只茶缸喝茶，用那双粗手干活，用沉默守着干干净净的本分。

后来我离家求学、当兵、工作，有了精致的马克杯、通透的玻璃杯。我想给父亲换上时尚的饮水杯。他说，“搪瓷缸还可以用，不换！”父亲依然守着他的旧茶缸。每次回家，看他端着它坐在老式藤椅上，心头便涌起暖流，它像个忠诚的老伙计，见证他从壮年到暮年，也像个文静的翻译官，替我转述那些未曾出口的爱。

当我有了自己的孩子，当我笨拙地学着冲奶粉、试水温时，总会想起那年冬夜，想起父亲和他的搪瓷茶缸。我终于懂得，父爱质地如搪瓷，外表坚硬粗糙，内里却能盛满整个世界的温暖。而那只茶缸，更是父亲留下的家风，干干净净做人，本本分分做事，不贪不占，像搪瓷一样瓷实。父亲没有留下存款，但这只旧茶缸里盛着的清白与坚韧，比任何遗产都珍贵。它沉默不语，却足以陪伴我，走完漫长的一生。（牛明峰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