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天，我收到八十岁的老母亲从老家寄来的一包槐花。打开包裹的刹那，一股熟悉的甜香扑面而来，像是穿越了千山万水，依然真挚地钻进鼻孔。母亲又打来电话，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：“我到山上给你们摘了些野生槐花，你们不是喜欢吃槐花煎鸡蛋、包饺子吗？赶紧吃了啊，放久了不新鲜。”我捧着那包槐花，沉默了很久。

清晨推开小区的窗，楼下那棵槐树也开花了。一树洁白，像是昨夜悄悄下了一场细雪。香气轻得像一声叹息，却又重得压在心头。我站在窗前久久地望着，目光被这香气牵引着，穿过岁月的苍茫，回到了很多年前，故乡杨林镇，外婆家老宅后面那两棵老槐树。

故乡的春天，是被槐花一点一点染白的。四月中下旬，瑶玲山上的槐树便毫无保留地撑开满树白花，沉甸甸地垂下来。那时候家里穷，槐花于我从来不是供观赏的景致，它是青黄不接的时节里赖以糊口的粮食，是苦难岁月中最温柔的慰藉。母亲总在最当令的时候去摘花，那双带着薄茧的手，将槐花洗净沥干，拌上薄薄一层面粉，再奢侈地淋上几滴菜油，烙成金黄酥脆的面糕。咬一口，那带着烟火气的香甜顺着喉咙滑进心底，成了穷孩子一年里最梦寐的期待。

现在回想起来，母亲那双粗糙的手，何尝不是那个年代无数农村妇女的缩影？她们用最朴素的方式，把清苦的日子打理出滋味来。没有多余的油，便省着用；没有白面，便掺些玉米面；槐花开得多，便晒干了存起来，留到冬天做馅。母亲常说：“日子是过出来的，不是等出来的。手紧一紧，什么坎儿都能过去。”这句话，我记了半辈子。

如今反腐倡廉、廉洁文化建设的标语随处可见，可我觉得，廉洁的根子，恰恰就长在母亲那一代人朴素的价值观里。“不贪不占”“勤俭持家”“自己的日子自己过”，这些听起来老掉牙的话，是一个家庭、一个社会最坚固的基石。那些落马的官员，哪一个不是从“小节不守”开始的呢？今天收一盒名贵茶，明天拿一个不大不小的红包，慢慢就忘了“手紧一紧”的道理，忘了最初那个清清白白的自己。

母亲寄来的槐花，我舍不得一次吃完。留了些，打算周末给女儿做槐花饺子。我想告诉她，奶奶当年是怎么用这普普通通的花，养活了一家人；也想告诉她，人这一辈子，可以穷，但不能没有骨气；可以苦，但不能丢了清白。槐花年年开，香气年年飘，可那种在清苦中依然把日子过得体面的品格和气质，需要一代一代传下去。

窗外的槐花还在静静地开着，那香气时浓时淡，像母亲在电话那头的叮咛：“赶紧吃了啊，别放坏了。”

是了，趁新鲜吃。趁记得住的时候，把那些朴素的老理儿，也一并吃进心里去。（牛明峰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