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农贸市场买的豆腐，入口有些苦，有些涩，寡淡淡的，全然没有黄豆子该有的香甜。我嚼着，忽然就想起母亲当年做的豆腐来了。

故乡杨林镇农村的规矩，过年是一定要吃豆腐的。“腐”与“福”谐音，有祈福的吉祥之意。况且，当年很穷，买不起什么好菜，做豆腐也是加菜的重要方式。每年腊月，母亲总要挑了最好的黄豆，一粒粒捡去石子、秕粒，再用清水淘洗几遍，泡在大木盆里。第二天一早，那些豆子就涨得饱满圆润，母亲弯腰把浮起的豆皮撇去，说是去苦皮，做出来的豆腐才有香甜气。

我上初一那年腊月末，天还黑着，母亲就推醒我：“起来做豆腐了。”我揉着眼走到磨房，驴已经在圈里不安分地踢踏着。她牵着驴进屋，驴眯着眼，像是和我一样，也不情愿起这么早。母亲给它套上夹板，蒙了眼睛，又在嘴边戴了根防偷嘴的支棍。我拍拍驴背，喊一声“驾！”毛驴就绕着磨道走起来了，一圈一圈，不紧不慢的。

我往磨眼里添豆子，磨缝里便流出白花花的豆浆来，小瀑布似的，淌进下面接着的口袋里。驴慢慢地转着，我不停地添着豆子，不一会就看花了眼，觉得天旋地转的，便喊：“妈，我看毛驴转圈就迷糊！”

母亲蹲在土灶边，正撑着麻布纱袋过滤豆浆。她身子微微前倾，两手绞着布袋，一会儿捏这儿，一会儿捏那儿，豆浆就从布眼里挤出来，滴进锅里，“叮咚叮咚”响，好听得很。父亲蹲在土灶坑前烧柴火，柴火“噼里啪啦”地响着，红红的火苗舔着铁锅底。不一会，锅就开了，豆浆“咕嘟咕嘟”冒起泡来，豆香飘了满屋。

等拉完磨，父亲给驴卸了枷锁，驴脖颈上湿漉漉的，斜眼看了看那一堆豆腐渣，打了声响鼻，嘴角流着哈喇子。为了犒劳驴的辛苦劳作，我偷偷捧了一团豆腐渣拌进草料里，驴仰起脖子叫起来，长长的叫声，震得房梁要掉下土似的。

母亲常说：“咱老百姓过日子就跟做豆腐一样，急不得，假不得。”做豆腐是有规矩的，豆要挑好的，不好的不要；水要干净的，混浊的不行；火候要恰到好处，过一分则老，少一分则嫩。做人也是这个理，该守的本分要守，该去的不良要去，苦皮去了，出来的才香甜。母亲是个地道的农村妇女，没读过多少书，可这些话，她都做在寻常日子里了。

母亲从20多岁开始做豆腐，一做就是半个世纪，做到了70岁，体力不支了，才停止了这活计。我从外地回到故乡，只要有空，我都会陪着母亲做豆腐，打打下手，那也是母亲最愉快的时光。我想，这就是家风吧。不是写在纸上的，是泡豆子、滤豆浆、压豆腐里头的。父亲蹲灶前烧火，母亲弯腰挤布袋，驴一圈圈拉磨，我一勺勺添豆，各人守好自己的本分，平凡日子就磨出了该有的好滋味。

豆腐压好了，颤巍巍的，切开一块，拌上细碎的小香葱，一清二白，放进嘴里，豆香满口。那香甜里，有父母的汗水，有小毛驴的辛苦，有柴火的烟气，有石磨吱吱呀呀的歌声，干净，踏实，恬静，一点儿也不寡淡。母亲节，我想起了母亲，我又闻到了母亲做的豆腐散发出来的香甜气！（牛明峰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