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末，朋友约我去城郊看梨花。

那片梨树种在一个老果园里，园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，头发花白，腰板挺直，说话时眼睛看着你，不急不慢的。看到我们来，他搬了两把竹椅子放在树下，又沏了一壶茶，喝起来有一股清苦的香。

“你们慢慢看，”他说，“梨花不等人，来晚了就谢了。”

满园的梨花开得正盛。一树一树的，白得素净，白得沉默。不像桃花那样粉艳招摇，也不像樱花那样漫天飞雪般喧闹。梨花就是梨花，安安静静地开在枝头，花瓣薄得透光，花蕊是淡黄的，远远看去，像一团一团的白云落在枝桠间。

我坐在树下看了很久。风吹过来，几片花瓣飘落在茶杯里，浮在水面上，也不沉下去。

“大伯，这梨树种了多少年了？”我问。

“二十三年了，”老人说，“我四十岁那年种的，今年我都六十三了。”

树干粗壮，树皮皴裂，沟壑纵横，这是二十三年风雨留下的痕迹，但花还是一年比一年白，一年比一年干净。

“种树的时候，想过它能长得这么好吗？”我问。

“没想过，”他笑了笑，“就是该浇水的时候浇水，该施肥的时候施肥，该剪枝的时候剪枝。”
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种树跟做人一样，你糊弄它，它就糊弄你。你该做的事不做，它就长歪了，结出来的果子也是涩的。”

我点了点头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茶已经凉了，苦味更重，但过后又有一丝回甘。

回去的路上，朋友开车，我坐在副驾驶，靠着窗看路两边的树。梨花的白在车窗外一闪而过，但老人的那句话留在了脑子里。

种树二十三年的老人从没想过树能长得多好，他只是该浇水时浇水，该施肥时施肥，该剪枝时剪枝。这话听着简单，做起来才知轻重，世间多少事，坏就坏在总想跳过该做的事，直奔想要的果。殊不知，你糊弄了过程，结果便来糊弄你。

做人何尝不是如此？我们太急着要一个“好”字，却忘了“好”从来不是想出来的，是一天一天、一件一件做出来的。该读的书没读，该下的功夫没下，该守的规矩没守，到头来树长歪了，果子涩了，人也浮了。反过来，若把每一件该做的事都老老实实做了，不问前程，前程自来。就像那棵梨树，风也吹了，雨也打了，皮也裂了，花却一年比一年白。那不是运气，而是日复一日的功夫养出来的底气。

茶凉了才苦，苦过了又回甘。做人也是，先把该咽的苦咽下去，该做的事做扎实了，余味自然就来了。（王雪星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