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的滇中，寒未尽而春已动。这季节，冬不肯彻底退场，春天也不急着全面铺开，两下里就这么僵持着。偏是这种时候，反倒藏着真景致。

我跟随朋友赴寻甸县四哨徒步。车出昆明，一路向北，天渐沉下了脸。到得山脚，雨丝果然斜斜地交织起来。雾也从山谷底升腾，先是薄薄几缕，缠在山腰；越往上，雾气越厚，把远近峰峦都吞了去。十步之外，只闻人声，不见人影。

众人皆说扫兴，我却暗喜。纪检监察工作，何尝不是常在“雾里”行进？山有了雨雾，才有了魂魄；案子有了迷雾，才见得出功夫。

杜鹃恰在此时闯入眼帘。起初是三两株，躲在路边石缝里，湿漉漉地红着。那红不是寻常的红，是烧透了炭的那种灼灼红，雨丝浇上去，不但不灭，反而添了几分凛冽的亮。再往前，杜鹃渐多，一丛丛，一坡坡，在雾里忽隐忽现。有时雾薄了，整片山坡的艳红扑面而来，惊得人倒吸一口气；有时雾又浓了，只剩眼前几枝。原来最盛大的绽放，偏就在湿冷与朦胧里悄然完成。

向导说，这一带海拔两千八百米上下，再往上，便是当年洗马潭的旧迹。想那南诏时候，皮逻阁的铁骑踏过此间，战马渴了，在这高山潭边饮水洗刷，铁蹄踏破天光云影，那是何等的喧嚣。而今天呢？潭水早干了，马蹄早灭了，只剩下四哨这个地名还在风里传着，一哨、二哨、三哨、四哨，依次排开，本是古道上守望云岭的烽燧，狼烟一起，百里皆知警。

我站在这里，忽然觉得，纪检监察干部，不就是新时代的“哨兵”么？我守护的，是党纪国法的烽燧；我燃起的，是警示教育的狼烟。虽无铁马金戈，却有千钧重担。雾里仿佛还飘着古时的焦味，千年不过是一阵风的事，可“守望”二字，从古至今，从未变过。

我想起峨眉山遇过的一株杜鹃，长在洗象池旁的崖壁上，三百岁了。树干粗得一人合抱，树皮皴裂如鳞，偏偏开出的花又那样娇嫩。山里的老僧说：这树有个脾气，太好的年景，它反而不怎么开花；越是天寒地僻，它越是拼了命地开，开得满树都是，像要把几百年的力气一次用尽。

眼前的杜鹃，怕也是这种脾气罢。不择沃土，偏爱石罅霜径；不争晴好，偏在雾雨里怒放。这多像那些长年在基层办案的战友，没有鲜花掌声，没有聚光灯照，却在最不起眼的地方，守着最该守的阵地。寒意愈深，生机愈烈；迷雾愈浓，初心愈明。

我下山时，天色渐晚，雨未停，雾未散。回头再看一眼来路，什么也看不见了，只有满山的杜鹃，在暮色里灼灼地燃烧着。那火光，照不亮山路，却能照见心里的那个角落！那个角落里，也有一树杜鹃，在冷冷的风雨里，悄悄地开着。那是纪检监察干部该有的样子：在无人看见处绽放，在雾锁迷津时发光，不求人知，只求对得起“哨兵”这两个字。(牛明峰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