岳父爱桂花树。这爱，藏在平凡的日子里。

年轻时，他在庭院中央栽下两棵桂树，那时不过齐腰高，细细弱弱的，像两个怯生生的孩子。岳父日日浇水，月月施肥，杀虫修剪，一样都不马虎。村里人笑他：“几棵桂花树，值得这般伺候？”岳父只是笑笑，手里的活计并不停下来。

他当过村民小组长，一辈子没离开过这片土地。两棵桂树成了他最上心的事。浇水要趁清早，施肥须得傍晚，修剪枝丫的时候，每一剪都思量再三，像当年给村里安排农活一般仔细。我曾想，岳父这般用心，大约不只是为了看树长大吧。

几十年过去，两棵树长得一般高一般粗，枝繁叶茂，亭亭如盖。到了金秋八月，满树的桂花开了，密密匝匝的，一粒粒橙黄缀满枝头，远望过去，整棵树就像一团金灿灿的云。那香气更是了不得，淡淡的，悠悠的，风一过，农家小院子都是，飘进堂屋，钻进厢房，连邻家都能闻得见。

有一年，我带着女儿回去。站在桂花树下，抬头望那一簇簇金黄，静静地呼吸，那沁人心脾的感觉，至今难忘。女儿问：“外公，这桂花怎么这么香啊？”岳父摸着她的头说：“树也晓得感恩哩。你待它好，它就会回报你香。”这话，我当时只当是老人随口说的。后来才慢慢品出些滋味来，种树如此，做人做事，又何尝不是？

岳父生前，每到中秋，我们必定回去探望。还未进院门，那熟悉的香气就迎了上来。有一年，见有几个路人站在树下，仰着头，深深浅浅地吸着鼻子。有位大嫂忍不住折了一小枝，凑到鼻尖闻了又闻，不好意思地朝我们笑笑，说：“太香了，带回去给我妈闻闻。”岳父见了，非但不恼，反而进屋拿了剪刀，帮人家剪了几枝好的。打那以后，这桂花树在村里就出了名。每年花开，总有人来树下站一站，闻一闻。

我媳妇的大姐住得不远，每年桂花开时，便搭着梯子来采。采下的桂花，她做成桂花糖、桂花汤圆。我有幸尝过，那甜里带着桂花的清气，不是一般的滋味。岳父看着大女儿忙进忙出，看着我们吃得香甜，脸上的笑容比桂花还舒展。

古人写桂花的诗不少。宋人吕声之有云：“独占三秋压众芳，何夸橘绿与橙黄。自从分下月中种，果若飘来天际香。”桂花不争春，不放夏，只在秋深时节，默默地把香气送给人间。它四季常青，不择地而生，不求人夸，却让每一个路过的人，都能带走一缕清香。

岳父走了有些年了。每年秋天，我总会想起那两棵树，想起树下的人。桂花开了又谢，谢了又开，那香气却一年浓似一年。我想，清廉大概也是如此，不必张扬，不必喧哗，只需像岳父种树那样，守住本分，日积月累，自有一种力量，能浸润人心，香远益清。

树在，香气就在。人走了，精神还在。这满树的桂花，岁岁年年，替岳父守护着那个小小的庭院，也守护着一种干干净净、清清白白的人间滋味。(牛明峰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