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年元宵节，最让我欣喜的，是能收到母亲托侄女寄来的两袋汤圆。一袋黑芝麻馅的，一袋白花生馅的。母亲说，这叫黑白分明。这特别的滋味，是其他汤圆无法取代的。

母亲做汤圆，从不嫌麻烦。八十岁了，还坚持自己用小石磨磨糯米粉，说是活动筋骨，乐在其中。她在乡下和弟弟住着，每到节前就要忙活起来。磨好的糯米皮，包着手工剁碎的后腿肉丁，和进些芝麻或花生，包得有小狮子头大小，形状像椭圆的橄榄。

煮的时候也有讲究。水开了才下汤圆，等它们浮起来，快起锅时加一小勺白糖，再放小几片小白菜，最后撒几粒百合。母亲做的汤圆个头大，吃上六七颗就饱了。加了百合的汤头特别香，晚上吃一碗，能香到第二天早晨。

小时候，我总爱在旁边看母亲包汤圆，煮汤圆，一边和她话家常。那时没有抽油烟机，灶间烟雾蒸腾，满是香气。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，我感到非常幸福。

母亲说，黑白分明不仅是汤圆的味道，更是做人的道理。黑是黑，白是白，心里要有一杆秤。这话她说了几十年，从我们兄妹三人小时候说到现在。

初中毕业我就离家求学，从昆一中到重庆，再到寻甸柯渡当兵，一晃就是四十年。回乡的日子越来越少，时间一年比一年稀微。每次打电话回家，至少要和母亲说半小时的话，才能稍稍缓解思念。

可每次回去，眼见母亲的头发一次比一次白，身子一次比一次佝偻，心里就止不住地疼。母亲是不服老的。只要我回乡，她必定一大早去市场备料，必定要做我爱吃的这两味汤圆。她把蓄积了很久很久的爱，很用力地包进去。我吃汤圆的时候，眼泪常常落下来，落在碗里，落在心里。那黑白分明的两味，就这样成了我生命中一抹亮色。

母亲常说，做人要像这汤圆，清清白白，实实在在。年轻时我不太懂，只觉得是寻常道理。如今自己即将退休，经历的事多了，才明白这“黑白分明”的分量。在这个纷繁的世界里，能守住内心的清白，是多么不易。

今年元宵节前夕，我又收到母亲托人带来的两袋汤圆。打开袋子，还能闻到那股熟悉的香气。晚上煮了一碗，百合的清香在汤里化开，黑芝麻和白花生的馅料分明可见。吃一口，还是那个味道。

我多么希望，能把生命定格在母亲下汤圆的那一刻。灶火正旺，雾气蒸腾，她站在锅前，用漏勺轻轻搅动，回头对我笑着说：“再等一会儿，马上就好。”

那黑白分明的两味汤圆，是母亲给我的，也是我要给这个世界的。清清白白做人，实实在在做事，像汤圆一样，外表柔软，内心有料，在生活的沸水里浮沉，却始终保持着自己的形状。这，大概就是母亲想教给我的，也是我应该教给女儿的。(牛明峰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