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子还在那里，父亲已经走了。

在家乡老宅的后园，父亲年轻时栽下的那一排竹子，如今已蔚然成林。节假日回到故乡，我会坐在父亲那把磨得发亮的旧藤椅上，竹影婆娑，落在我的膝上，也落在摊开的书页上。恍惚间，仿佛父亲还在，就坐在旁边，点一支香烟，那烟雾袅袅，融进了竹叶筛下的光斑里。他突然就走了，什么也没说，又好像把该说的都说了。

他爱竹子，爱得很朴素坚贞。不会说那些“不可居无竹”的雅话，只是觉得竹子“看着清爽，养心”。春来不必忧它发芽，冬来不必愁它落叶，它就在那里，风来飒飒地响，雨来青青地亮。他的那些写竹的诗词，边角都磨得起了毛，里面横竖画满了线。“未出土时先有节，及凌云处尚虚心”，他总是用粗粗的铅笔，把这样的句子画上两道。

如今，我也到了他当年坐在藤椅上的年纪。风穿过竹林的声音，和他香烟卷上火星明灭的节奏，不知何时，已在我心底生了根。我转业后选择的纪检工作，便要与形形色色的诱惑、暧昧的界限、混沌的人情世故日日相对。我常常会想起这片竹林来。

人们爱说竹子是君子，是清高的象征。但真正走近它，你会发现，它的清不是远离尘嚣的孤傲，而是经风沐雨后的清爽。一场大雨过去，尘埃尽洗，竹竿碧得纯粹，绿得坦然。那种洁净是向内的自我擦拭。做纪检监察工作，日日面对是非曲直，最难的往往不是判断外界，而是涤荡内心。必须得像这雨后修竹，时刻保持一种自洁的清醒，才能在浑浊的世事里，看得分明，立得笔直。

竹子最有意趣的，是它的“节”。父亲曾指给我看，竹节处最坚硬，也最沉默。它是约束，是节制，是生长的刻度，也是挺立的关键。父亲说，“人活着，也得有自己的节”。那不是僵硬的束缚，而是内在的支撑你不断向上的骨骼。这节，于公是原则，是底线，是一寸不能让的规矩；于私是慎独，是克己，是夜深人静时叩问心扉的回响。失了这个节，再繁茂的枝叶，也终将颓然委地。

最让我折服的，是竹子的空。它中通外直，不蔓不枝，从根到梢，虚心以待这空，不是一无所有，而是一种丰盈的预备状态，能纳清风，能承雨露，能听世间万籁。这或许便是父亲所谓的“养心”。心有障碍，则易生偏颇；怀揣成见，则难察秋毫。父亲那沉默的凝望，也许正是一种空的智慧——不预设立场，不掺杂私念，只让万物澄明的本质，在眼前静静地呈现。

父亲的身影，已化入宇宙苍茫。但我总觉得他并未离去，他就活在这每一棵竹子清瘦的挺直里，活在这每一阵穿过空隙的清醒的风中。我合上书，站起身来，竹叶沙沙响，像是絮语，又像是叮嘱。夕阳的余晖，将我的影子投在地上，也投在那一竿竿有节的空心的经雨更青的竹上。影子与竹影交织，渐渐分不清，哪是前人栽下的荫凉，哪是后人续写的篇章。

我转身离去，身后是满园的清气与风骨。廉韵不在言语，已沁入新年。(牛明峰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