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末晨起，我到海埂公园散步，远远地望见滇池那边，水光与天色都淡淡的，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玉。我主要就是去看海鸥。

沿着湖堤，我慢慢地走。风是清冽的，拂在脸上，像一匹凉滑的丝绸滑过去。水是静的，远处西山睡美人青黛的轮廓，浸在这水气里，也显得格外柔和了。古人说“天地有大美而不言”，眼前这景象，大约就是这样了。我正出神间，忽然听得一阵“欧——欧——”的鸣叫，清越得像要撕开这冬日的岑寂。我抬头看时，白花花的一片，已从水天相接处涌来，是红嘴鸥到了。

起初只是天边的几点白痕，颤巍巍的，像是画家用极淡的墨在生宣上不经意地点了几笔。转眼间，那点痕便化开了，洇成线，连成片，最后竟铺天盖地地来了。海鸥翅膀扇动的声音，像春蚕食叶，沙沙的，绵绵不绝。它们时而冲天而起，在青空里划出一道道银亮的弧；时而又悠悠地滑下来，脚尖在湖面上轻轻一点，荡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。那姿态，从容极了，也干净极了，仿佛它们生来便与这风、这水、这长空是一体的，没有半点滞碍。

看它们久了，我心里那点从喧嚣尘世里带来的黏着的思绪，仿佛也被这翱翔的姿势给荡涤了去。鸥鸟是知道时节、认得路途的，千里万里，年年如期而至，不为别的，只为心头那一点对温暖与生机的念想，纯粹得没有一丝杂念。人们站在岸边看，看它们为了一小块面包屑，便欢快地鸣叫争抢，得之欣然，失之亦不馁，转头又没入那一片澄明的天光水色里去了。这争，是坦荡荡的、孩子气的争；这失，也是干干净净的、不萦于怀的失。不像人世间有些纠葛，争时藏锋，失时含怨，总隔着一层，不清不爽。

偶有一两只海鸥飞得疲倦了，便静静浮在水上，随着微波轻轻地摇荡。通体羽毛是雪也似的白，只喙上一点朱红，像白玉盏边不经意沾上的一抹胭脂，俏生生的。湖水清澈，能看见海鸥腹下茸茸的细羽，和那红璞璞的脚蹼，在水里轻轻地划动。它歪着头，黑豆似的眼睛，清澈地映着天光云影，也映着岸上的人影。那眼神里没有畏惧，也没有谄媚，只是坦然地看着，仿佛在看一株草、一块石，看这天地间再自然不过的一部分。人与鸥，在这默然的对视里，忽然就通了灵犀。我丢一小块面包过去，它灵巧地接住，并不迫近，也不远离，保持着一种有礼有节的距离。这距离真好，是亲昵，更是尊重；是给予，却不涉贪求。

这使我想起古人的话：“素练之裘，寡求之美。”鸥鸟一身素白，不染纤尘，所求也仅是一餐之饱、一栖之安。它自远方来，不为占据什么，也不留下什么，只把翱翔的姿态印在天空，把清越的鸣声留给湖水，便算是来过了。这来去之间的清白与洒脱，不正是“廉洁”二字最本真最生动的模样么？廉洁二字，拆开了看，原是“素洁”与“节俭”，是内心如这滇池水一般澄明，是欲求如这鸥鸟食一般简单。世间的诱惑，有时也像游人手中纷扬的面包屑，看着热闹，引得群起而追逐之。但真正的自在，或许在于如那浮水的孤鸥，晓得自己所需几何，取用有度，而后有余暇，去领略那万顷波光。

不知不觉日已西斜。湖面上的光，由金灿灿渐渐转为柔柔的玫瑰紫，最后凝成一泓沉静的靛青。鸥群不知何时已散去了大半，剩下的，也三三两两地歇在远处的水上，成了一个个安静的黑点，慢慢融进暮色里。天地复归于一片朦胧的宁静。

我转身往回走，心里是满的，又是空的。满的是那一片素白的翱翔的影子，空的是日间那些无谓的俗虑。晚风吹来，带着湖水的凉意，吹在脸上，竟觉得格外的清醒。归途上，暮色四合，远山近水都失去了轮廓，只有路灯次第亮起，在渐浓的夜色里，像一串温润的不发光的珠子。我忽然觉得，心中也仿佛亮起了一盏小小的清寂的灯，那光不炙热，却足以照亮自己来时与将行的路，干干净净的。(牛明峰)